文藝西安 |詩性灃河秋色里

一陣秋風掃過,落葉追逐著灃水,消逝在渭河平原之上……不要在艷陽烈日之下去,最好是大地敷著素淡的淺褐色的秋日,你來到灃河兩岸,莫名地就有了一種莊重感。你感到了這塊土地的沉厚,它儲藏了詩、禮、樂,奠基了中國古典文化的幾個元素。老夫略有失聰的耳朵,也能隱隱聽到《詩經》典雅的吟詠之聲,看見了正在進行的禮樂儀式。內心不由得有了遙遠而又遙遠的回應,那是隱藏在血緣中的記憶和感動!
灃河兩岸的這片土地,集中了《詩經》的許多精華之章。據一些專家統計,在《詩經·雅》中,有101篇誕生在灃河兩岸,占百分之九十幾?!俄灐返?8篇,有31篇從這里響起來,占百分之八十幾。當然,還有《風》。
中國古代,用詩歌收集民間的聲音,用禮儀確定社會階層和人際的秩序,《詩經》是源頭之一。乃至于由禮儀發展到禮制、禮治、禮教,這塊土地上的先民開始探索如何將審美坐標、道德坐標與實踐坐標三者合一,整體推行。要不,此刻我怎能在這里聽到真善美、詩禮樂的三重唱?

遠古生活的卷軸在心中展開。詩和禮,還提供了最早的具有東方色彩的社會管理方案,那就是用詩歌、音樂來柔化禮教,來溫情化、文化化禮教?!对娊洝匪杂稍姸蔀榱浿?,乃是因為除詩歌審美以外,它還參與了規范我們社會生活和個人操守方方面面的秩序。千百年來這些秩序已經積淀為民族精神和文化圖騰。周禮周樂的音階、音律和節奏所蘊含的階梯意味,既是中國社會層級劃分的一個界限,又是一個“樂化”即柔化的連接。中國古代的法制、刑制由于有了禮教和禮制奠基,又有了詩教和樂教、樂制的熏陶,便多少顯出一點文化和溫情來。這或許就是馬、恩兩位西哲說的“溫情脈脈的面紗”?
在遠古社會,王侯將相、尊長貴人辭世,本是要活人殉葬的,曰“人殉”。后來由于禮、樂、詩對人性的發育,人殉制遭到反對,開始用俑代替人殉葬。再后來,又有人反對俑殉。最講究禮樂的孔子就反對,他說:“始作俑者其無后乎?”那些最早作俑殉葬的人會斷子絕孫的啊。這是孔老夫子的一個人本宣言。這個宣言是背靠周禮發出來的,你沒聽老夫子一再強調:“郁郁乎文哉,吾從周?!?/span>
中國許多文字一經解讀,或多或少都潛藏著一點禮教精神。那個“德”字就很符合禮樂之教。左邊的雙立人和右上的十字,本來畫的是一個十字路口,象征百姓的市井生活。中間那個“四”是眼的變形,說的是王者尊者眼里要有民眾,要關注市井。這就形成了最早的“德”字。但眼里有百姓就夠了嗎?還不夠,便又在“德”字右下角加了個“心”字,強調對底層的關注要用心,眼到還要心到。這就是漢語“德”字的涵義。
 “六經”和關中地區有很密切的關系,尤其是詩、禮、樂三經,更是貼近。寫《大秦帝國》的陜籍作家孫浩暉,曾經大聲疾呼先秦時代(主要是周代)是中華文化的正源,很有他的道理。所以,《詩經》給予我們的遠不止詩,更有經,有詩、歌、禮、樂并行的古代社會的生活樣態,有東方文化的生存方式。對社會發展和人類文明來說,這是更為重要的。
你看,《詩經》把灃河一帶的風光寫得有多美,有的還直接點出了南山?!摆毂四仙?,言采其薇”,說我在南山下行走,采擷蕨菜?!耙笃淅?,在南山之下”,說天響雷了,就在那南山之下?!对娊洝穼戯L光,常常暗傳了人的感情。像那首著名的《采薇》:“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,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遲遲,載渴載饑,我心傷悲,莫知我哀……”過去我來這里喲,依依楊柳一片春綠,今天我來這里啊,卻是雨雪霏霏載渴載饑。季節的變換——春天和冬天;色彩的變換——綠色和白色,因詩人的歸返而融通一體,在春、冬景色的變換中,傳達出游子情緒的變化。你感覺到作者那淡淡的惆悵了嗎?他嘆惜時光之流逝、世事之變遷,肺腑中彌漫出一種哀傷。這恐怕是中國古典詩歌將生態詞匯內化為心態詞匯、意態詞匯、情態詞匯的早期例證了。
《詩經》還寫了古人對風雅人生的追求,那是對人生,對自然的一種君子風度。譬如這首《甘裳》:“蔽芾甘棠,勿剪勿伐,勿敗勿拔,召伯所蘢……”這茂密的梨棠樹你千萬不要亂剪亂伐啊,那是周代開國元勛召公待過的地方。以先祖之尊、先賢之教勸誡人們善待樹木,保護生態??雌饋?,這是在說因為人(召伯)才要愛護樹,其實這是古詩中人與樹互寓的一種手法:像尊重人那樣尊重樹,像愛護樹一樣愛護人吧!在天人關系面前,古人何等君子,何等風雅!
《詩經》也描繪了古人對待愛情和家庭的風雅之情。像《關雎》以雎鳩鳥鳴寄寓君子和淑女純真的愛戀;像《桃夭》——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;之子于歸,宜其室家?!被ㄩ_灼灼的桃樹下,姑娘要出嫁了。你到了新家可要好好侍奉公婆,相夫教子,以宜家室。一幅多么淳樸風雅的風情畫!

也有歌吟老百姓風骨的詩句。那首《碩鼠》大家很熟悉了,它極有鋒芒地鞭撻了貪官污吏。在大雅中還有一首《瞻卬》,痛斥周幽王寵幸褒姒,斥逐賢良。甫一開始,便以排句歷數周幽王的昏聵、百姓的苦難,最后大聲疾呼:蒼茫的上天啊,你控制著萬物,切莫因為這個人讓祖宗受辱,只有悔改,你的后世才能得救啊。(“藐藐昊天,無不克鞏。無忝皇祖,式救爾后?!保┠莻€時候百姓活得何等艱難,沒有一點權利,依然憂饞憂侫,憂奢憂腐,憂天下之不平。他們甚至冒著生命危險用詩來表達自己的意愿,如此風骨令人敬佩!
風光,風骨,風度,風俗,風情,還有風騷——詩歌藝樂之美,《詩經》里寫到的這些,展開的何止是一軸審美風景圖?那是當時社會幾近完整的人生畫卷,是先民們在艱難中不失優雅的生存狀態,其中許多優美的精神質地,營養了我們幾千年。
一陣秋風掃過,落葉追逐著灃水,消逝在渭河平原之上……


作者  肖云儒  著名文化學者、文藝評論家。出版了《中國西部文學論》《西部向西》《絲路云履》《絲路云譚》《絲路云箋》等21部著作,先后獲得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成果獎、中國圖書獎等20多個獎項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選自《文藝西安》2020/0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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